笔趣阁 > 历史小说 > 大明嫡长子 > 第184章 皇权:拒绝分享

  皇店这个事恰好便始于正德年间,不过历史上的正德皇帝开店大概率应该是为了玩儿,所以他在正德二年就在永巷开了一间酒馆。皇帝一开酒馆,那太监、宫女全去捧场了,因为是玩性之作,缺乏规划,所以基本后来就成了敛财工具。

  当然,正德也因此让自己的名声更加的不靠谱。

  现在的朱厚照则不会如此。

  东宫之中,三位阁老和几位尚书听到太子说要将如何处理商铺、作坊之事拿出来议一议,一时都没能领会太子的意图。

  一般商人之家犯罪,人们更多的是关心银子,却不会动脑筋去思考怎么将那些商铺和作坊继续经营下去,很多时候都是贴个封字了事。

  闵珪不解其意,便先想了个‘好’主意,“殿下,朝廷银两短缺,赈灾、备边、河工无一不是需银数十万的大事,此次朝廷既然抄没了这些罪人的商铺、作坊,是不是可以作为赏赐,赐予有功之臣?这样也可为朝廷省下银两。”

  这个建议有些离谱,赏赐银两能省几个钱,但读圣人书的老头们缺乏经济头脑,这一点朱厚照不怪他们,“大司徒以为呢?”

  韩文本来想张嘴说话,不过眉头始终紧皱而不展,接着竟摇摇头,“臣愚钝,未能有一计献于殿下。”

  户部尚书这么说,其他人也就没了搞头。

  朱厚照也就不故弄玄虚了,他的主意,总归是这些人想都不敢想的。

  “说出本宫之意前,刘阁老、李阁老、谢阁老,还有大冢宰、大司徒、大司寇,另加顾左、梁储两位侍郎,本宫要先问你们一句话。”

  众人没想到,太子这么正式,于是皆不敢怠慢,“殿下请讲。”

  “本宫想问你们,在你们心中,本宫是公心多还是私心多?是为了自己多,还是为了百姓多?今日刘瑾等一众内官也在,便是大臣不在的时候,本宫可有求过什么好吃的好玩的,还是爱好于什么新奇玩意儿?”

  刘瑾说起马屁话心理成本最小,他马上跪下,颇有几分动情的说:“殿下每日闲则读书,忙则理政,不仅从没有叫奴婢们探寻宝物,便是有人持着投机的心思献宝,也是叫殿下好生教训了一番。”

  这些话不是朱厚照给自己贴金,他前世就是个应试教育下的无趣男,美食、衣着都不是他的爱好,吃饭对他来说就是饱腹而已,他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老是要去研究哪里有好吃的,那不是浪费时间吗?

  事实就是事实,大臣们面对这个问题自然说不出第二个答桉。

  王鏊是最能理解这位太子的,他先言道:“殿下事事以百姓为先,自古以来如殿下一般如此诚心而为百姓者,鲜矣。”

  这一点,大家都是知道的,皇太子可算勤政,而且处理各项政务,几乎不会乱来,外界说他不纳谏,笑话,只要是从百姓的角度出发,太子极易被说服。

  “我说这些……不是为了自夸,而是为了请众位大臣信任我。”

  这话就重了,几位大臣哗啦一下全都跪了下来,聆听太子垂训。

  “……但我不是一点私心、一点欲望都没有。我的私心就要建立自己的不朽功勋,我的欲望就是要让大明重现太祖、太宗时的天朝气象!所以说,刘瑾他们有时候也问,说太子殿下累不累……嘿,我跟他们讲,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,即便累也不知道累。”

 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。

  刘健等大臣听完心中激荡,他们这些无趣的老男人和太子一样,也有一个强国富民的心,也有一个青史留名的欲。

  “殿下圣明!得祖宗庇佑,大明有殿下这般储君,实在是天下万民之福,江山社稷之福!”闵珪是对东宫太子推崇备至的。

  连朱厚照都开玩笑,“能叫性格执拗的闵尚书说我几句好话。看来我这个太子当得还可以。”

  闵珪直言说:“臣是执拗,但执拗不是是非不分,以黑为白,殿下处理朝政以来,所关心之事从来不是庙宇宫殿,而是百姓的柴米油盐,这些臣和诸位同僚都是看在眼中的。”

  “谢谢诸位了。”

  他们哪里敢,于是又磕头。

  朱厚照如此扇情,就是为了后面做铺垫,他沉吟半会儿,还是讲了,“大司马曾经说过东宫从浙江取银。今日这里没有外人,我可以告诉各位,银子都在。”

  这话有些震动,

  一时间角落里的记注官都惊得停笔。

  而太子瞥眼看了一眼左右中允伦文叙和武谅,“我说什么,你们记什么,留给天下人看、留给子孙后人看。”

  这是一个太子的气象,敢于直面历史的评判。或许看起来有些虚,但史笔的威力,在古时候的道德环境里是很厉害的。

  像唐太宗、康熙这些雄主都曾不止一次要求看史官的记录,其实就是害怕被记了什么不好的事。

  “……银子都在,也没有一两银子是乱花的。”

  “殿下……”王鏊已经有些热泪了。

  朱厚照伸出手,示意他不必为自己说什么,“先前浙江老有人说我这个太子是与民争利,可大明的百姓哪有什么利?一边说民生疾苦、一边说与民争利也是逻辑不通的。准确说,我是与贪官争利!与其让他们揣进自己的腰包,还不如进东宫的私库,至少我可以做到将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国事上,花在百姓身上!所以……”

  讲到这里,他正式了,“……所以本宫是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要做,也不瞒各位先生,这个念头在本宫的脑海里琢磨了几年了。本宫要设立官营商号!”

  刘健、李东阳等都是熟读史书的文臣,他们一听太子这话,当即脸色大变,惊呼道:“殿下!不可!”

  为什么不可以,其实不用讲什么大道理,只说权力和商业一旦结合就极易滋生腐败就是个很大的问题。

  此外在明代,还有一点说不过去,就是士农工商,商人最末,有些志气的人都不会去经商。而且它也并非一个简单的面子问题,它还关乎到商人地位这个事。

  简单说,如果太子都去经商了,那么自然就不好贱商,那么是不是商人的地位就会提升呢?如果是,带来什么影响?

  这都是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
  当然,任何事都是有利有弊。

  比如说朝廷如果拥有一家大型的粮商,那么调动粮食的能力自然会得到加强,对于灾荒、战争、粮价波动等都有一定的应对能力。

  但这个时代的人看不到这些,刘健马上说:“殿下,臣敢担保,诸位大臣没有一人会质疑殿下为民之心,但臣也请殿下慎思慎行,以朝廷的名义经商,传出去于陛下圣德有亏,于殿下名声有亏。且天下的营生就那么些,朝廷占了一处,百姓便少一处,如此一来,朝廷愈富、百姓愈穷,臣只恐与殿下之本来期望,相去甚远呐!”

  李东阳也不是很赞同,基本符合了刘健的建议。

  朱厚照耐心听他们把话说完,而后才振振有词的回应,“如果朝廷便是一点生意都不能碰,为何盐铁茶都是官营呢?本宫知道此事若是不慎,恐有大弊,不过诸位大臣有没有想过,国库总是入不敷出,看着惶惶的大明朝,可一个灾害就将咱们这些人逼得一点儿办法没有。户部管着天下钱粮,可大司徒又能怎么做?无非开源节流,节了几年碰上个水灾、旱灾又没了。中央的财力如此羸弱、如何应对各种状况?百姓叫咱们当家,你们谁有这个能耐当好这个家?”

  “另外,咱们大明的官员、商人富起来之后就干两件事,一样是置地,所以导致田地日益集中,无地的流民越来越多;另外一样就是建个地窖将银子埋起来,这就导致大明的白银日益短缺。短缺则朝廷无银可使,百姓无银可用,且百姓在财富分配中处于不利地位,国家都缺银,他们去哪里能弄来银子?如此一来,百业也会受此影响而日渐凋敝。”

  “既然如此,索性将白银集中到朝廷手中来,咱们将那些银子再花出去,让它重新流通。岂不更好?”

  韩文一直听得仔细,听到这里觉得意犹未尽,“敢问殿下,如何花出去?”

  “治河、修路,只要朝廷有钱完全可以以银钱雇佣百姓,而不必使百姓服劳役。”

  众人眼睛一亮,如果真的可以免除劳役,其实百姓的负担会轻上一大半,可这笔银子就大了。

  太子一下子讲了这么多,讲得众臣又有些怀疑自己了,似乎确实有些好处。

  朱厚照说道:“其实本宫已经在做了。书院、女子医馆,这些都是花钱雇使京城的穷苦百姓作为劳工的,众位大臣都生活在京师,自然感受得到。底层的百姓有了营生,京师的流民、饥民,是不是有减少?”

  “殿下,”谢阁老一直未说话,他反问了个较为关键的问题,“臣斗胆。如果是殿下治理朝政,这个法子兴许是利大于弊,可后世之君若无殿下之才德,朝廷可就是索天下之银以用之。殿下也要为朝廷的百年大计考虑才是。”

  这个朱厚照没办法保证,而且可以说生出个混账王八蛋是肯定的。所以还是摇摇头,甩出了这个怀疑,“后人也有后人的智慧,我们要相信后人。”

  再说了,哪个朝代是永远不灭的。他的职责是在自己可以控制的年头里,创造一个大大的盛世,展现大汉民族的辉煌,可不是让大明再延续五六百年,给后人们送去一个皇帝,真叫那些大国骄民们一个个跪下三呼万岁,估计恨死他的心都有。

  王鏊见太子和诸臣有些僵持,他便建言道:“臣以为殿下所讲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。可不可以这样?殿下常说行不行、好不好看实践,倒不如官营商号之法先缓缓试行一番,到那时再做定夺不迟。”

  内阁不说话,真的做起来了,谁有本事让太子取消?这种把戏骗谁呢?

  “殿下。”李东阳思量半天,倒是也有个问题,“如果朝廷要如此经商,那么布政使衙门可不可以经商?宗室王爷可不可以经商?外戚、宦官、大臣是不是都可以如此经商?这么一来,民生能不艰苦?”

  讨论的越深入,反问的也就越直接。

  李阁老本以为这个问题很关键,确实关键,因为一旦放开这个口子,那真叫一个大索民间之财了。老实说明朝四品以下的官员是可以经商的,朱厚照一直寻思着要把这个规矩改掉。

  所以这个问题他也是死不要脸一般回答的特别坚定,稚嫩的声音含有一种不容质疑,“他们当然不可以经商!怎么?我大明朝还有这样的规矩,朝廷做的事、皇室做的事,他们也都要求做?那皇帝自称为朕,他们是不是也要自称为朕?!李阁老,这个话本宫可以讲,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,你说的这些人,他们一个都不许。若谁真是有天大的能耐觉得不公,简单,那就请他施展施展自己的能耐,开个国给本宫瞧一瞧,到那时我这个朱家小子奉他为帝!”

  这话有些不讲道理,可什么叫皇权?皇权就是四个字:拒绝分享。

  我有的你不能有,你有的是我允许你有。